西北师大美术系教学楼面南,画室房顶设计人字形,为稳定采光,房顶北坡特开天窗。我们互称同窗,有同在一个天窗下画模特儿的意思。

需要说明的是,以下记叙虽有丹青雅事,更多是七八级油画班兄弟的乐事、趣事、尴尬事。

幸遇破格

乘一天一夜火车,从酒泉赶到兰州,我已经错过了学校规定的接站日期。下了车,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站前广场,意外看到有人举着牌子,上面几个大字“师大美术系”。各系的接站人员都撤完了,难得他们还在坚守,只为接应迟到的我。接站的几位少年,一个比一个英俊。

他们已经报到好几天了,了解些新生情况:“你的素描、创作两项专业课是全省考生里最高的。所以,系领导和老先生们都力主破格录取你。”

他们说:“咱这一届是‘国考生’(文化课国家统一命题)!你是本届美术系唯一已婚又超龄的新生。”

系主任陈兴华教授和系总支书记党伯民先生,还有参与录取的其他老师,我一个也不认识。他们决定破格,使我梦想成真,从此改变了命运。

我进校之后才知道,陈教授是晋察冀的老八路,抗战初曾任过贺龙的警卫员。黄继光烈士生前唯一的那张炭笔素描像就是出自他手。

1999年秋天,我来省上参加党代会,在东方红广场偶遇陈教授。他拍着我肩膀说:“你呀你,为什么要改行?画油画不是很好吗?”想想他从延安、晋察冀,从朝鲜的战火中一路走向艺术高地,我低头无言。

1978年,我参加恢复高考后第一次考试,落榜了。那年各省自行命题,甘肃的作文题是《不到长城非好汉》。拿到试卷,我头脑发热,情绪冲动,洋洋洒洒写了几百行高腔硬调的所谓抒情诗。不料,诗歌不能计分,我落选于自己的长项。不料,音、体、美三个专业招生规则已经修改,录取年龄上限是23岁,已婚的一律不取。冷冰冰的两条新规,像为我量身定制——我刚满24岁,不久前才结婚。

我任教的公社中学正放暑假,窝在家听着别人(包括我的学生)拿到入学通知的消息,心情黯然。

一天,公社邮电所的老郭,突然打来电话说:“陈老师,有你一封公函,师大来的。”

我说:“你快拆开看看。”

一会,传来他高兴的声音:“你被师大录取了。”

我大乐,又不敢相信:“你再仔细看看,别搞错啊。”

“没错。是美术系油画专业。”他肯定地说。

鲜衣怒马少年时

记得报到那天,去车站接我的张斌带着草绿色军帽,穿着涤卡质地四个兜的六·五式军官服,足蹬白色“回力”牌高腰篮球鞋。面对翩翩少年的都市风,我立马感到省会与远乡的差距。

我们的影集中,都有几幅兄弟们带军帽、骑自行车的照片。六十年代中期以来,城市青少年苍白的花季只能用军帽、军服点缀。机关干部、厂矿青工、演艺才俊、插队知青、街头混混,都云集军帽之下。绿军帽、黄军装、白球鞋组合的流行,曾在“蓝蚁之国”吹过一缕暖风。

如果说这副行头是鲜衣,那么轻便自行车,就是坐骑。一群少年驱车疾驰,掀动“鲜衣怒马”式的视觉冲击,想必很是拉风。

进校时,美术系的兄弟就以扮酷、新潮服饰晃眼校园。远远看去,长发蓬松、上衣松松垮垮,窄腿裤紧绷屁股……不用说,美术系的。

因为有了年龄限制,七八级的平均年龄,比七七级学长小了一大截。系里老师以及学长喜欢说七八级是“油画班的娃们”“国画班的娃们”。如今“娃们”的娃都有了娃。再看老照片,当年背画箱的“娃们”一个个头发那么厚实,那么纷乱;明明稚气未脱,却留着唇须;还故作睥睨神色一副酷样。难怪家长不悦,路人侧目。

正如一首歌里唱的,“春天来到花园,生活立刻就会变了样”。进入改革开放时代,个性张扬越来越被社会接纳,正体现了文明进步。军帽军服渐渐退场,夹克西装还没来得及登台,美术系又以喇叭裤摇曳生姿。

看了电影《追捕》,警长的发型 “矢村头”从美术系男生开始流行。看了电视《加里森敢死队》,迈克式蛤蟆镜又成美术系酷男的标配。

那年,我发表的小说《太阳镜的标签》,写的正是身边故事。

另一类光鲜

上大二时,我穿过一件米灰色西服,张乐勤说那是西北师大学生里的第二件西装。他还说第一件是中文系的雪花诗人(以诗作《雪花》出名)的。从照片看,我身上那件,品相和现在农民工筛沙子时穿的无异。

今天,除了极个别的礼仪场合,兄弟们都不穿西装,多穿户外夹克之类。新年前,陈东阳在高领拥颈的羽绒服上,套上一件三十年前的老款西装。看起来,鼓鼓囊囊得像是演绎怪诞的潮人。他自己颇为自得:“看啥?看身材?你们谁把旧西装能套到羽绒服上,一个个油腻男似滴!”陈东阳是美术系的大帅哥,当时大家公认他最像央视主持人薛飞,现在不像了。话说回来,薛飞现在是啥样,我们也不知道。

遥想当年,同窗们一个个浑身油彩斑驳,加之背上脏兮兮的画箱,合成另一类光鲜,一种不可模仿的风度。为此,我们清高矜持,我们自以为是。一个小男生如此这般风度,却被心仪的外系女生笑话为邋遢。他沮丧之至,愤愤说来。我好生安抚:“记得吗?咱背着画箱去乡下写生,被农民伯伯当成劁猪匠,直接往猪圈里引……如果,那女子和农民伯伯同样眼力,说明她跳起来够不着你,是不是?”

小男生乐了:“大哥这话,兄弟爱听。绝对的!”

真正的邋遢在男士宿舍。舍有奇葩“闻”所未“闻”,尼龙袜子久久不洗,居然能硬的像靴子一般立得起。那是纪明的袜子。纪明在家是最小的孩子,也是班上最小的同窗,15岁上了大学才开始自理生活。

……前年中秋,浙江省博物馆举办纪明油画展,开展式上名流云集,纪明西装笔挺、皮鞋铮亮,领带胸花辉映,笑容灿烂。陈新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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